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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闡釋的有限與無限 ——從π到正態分布的說明
2019年11月18日 07:45 來源:探索與爭鳴雜志微信公眾號 作者:張江 字號

內容摘要:闡釋的約束與開放、有限與無限、確定性與非確定性等問題,是闡釋學的基本問題。闡釋是無限的,同時又是收斂的。闡釋因開放而無限,因有限而收斂。作為一對相互依存的共軛變量,兩者之間是相互包含、相互決定的積極關系,而非相互否定、相互排斥的消極關系。時下的理論主張對文本的闡釋無標準可言,闡釋只能絕對開放,文本具有無限意義。無論何種文本,只能生產有限意義,而對文本的無限闡釋則約束于文本的有限之中。

關鍵詞:

作者簡介:

  闡釋的約束與開放、有限與無限、確定性與非確定性等問題,是闡釋學的基本問題。闡釋是無限的,同時又是收斂的。闡釋因開放而無限,因有限而收斂。作為一對相互依存的共軛變量,兩者之間是相互包含、相互決定的積極關系,而非相互否定、相互排斥的消極關系。時下的理論主張對文本的闡釋無標準可言,闡釋只能絕對開放,文本具有無限意義。無論何種文本,只能生產有限意義,而對文本的無限闡釋則約束于文本的有限之中。區別于“詮”與“闡”的不同目標及方法,π清晰地呈現了“詮”的有限與無限的關系,標準正態分布清晰地呈現了“闡”的有限與無限的關系。

  闡釋開放與收斂問題的理論準備

  遠自古代希臘,從色諾芬與柏拉圖對蘇格拉底思想的不同傳承開始,關于闡釋的開放與約束就已生成無盡爭論。上溯中國春秋戰國,孔孟與老莊對闡釋目標的確定與追求,亦有相互對立的兩條路線。闡釋是一種主體間不斷對話的精神活動,無論如何定義與展開,任何闡釋主體都無法回避的基本問題是,如何認知并說明開放與約束的關系。20世紀以來,兩種闡釋路線的爭論日趨對立。占主導方向的理論是,決斷性地堅持闡釋具有絕對開放性,文本具有無限意義。闡釋的目的,就是不斷附加文本的無限意義:同一主體可以對文本作無限理解,不同的闡釋主體可以對同一文本做出無限不同以至完全相互對立的闡釋。更進一步,闡釋不是尋找意義,而是添加意義,其意義的擴張與推衍,完全由闡釋者決定,與對象文本及生產者無關。特別是關于文學文本的闡釋,受益于接受美學或讀者中心理論的主張,文學文本的意義完全由闡釋者一方任意決定。對于同一文本有無窮的理解與闡釋,無真無假,無是無非,無約束可言。闡釋的無限開放,是對象文本及闡釋本身獲得意義的先決條件。另一個方向的理論是,決斷性地堅持闡釋的約束性,闡釋的唯一目的,是確當把握文本所固有的本來意義,此意義或為作者所賦予,闡釋主體對文本的闡釋聚焦于此。在西方,受益于圣經解釋學和法律解釋學的傳統,有人主張保衛作者,堅守意圖;在東方,受益于儒家解經傳統的影響,訓詁與注疏之學于當今文學經典的研究,仍為潮流之主導。

  孰是孰非,千百年來幾無定論。應該說,各有道理和偏誤。闡釋問題的核心是約束與開放、有限與無限、確定性與非確定性等諸多要害關系,其張力平衡與和平共處,應如何辨識與說明。實現此目的,首先要厘清幾組基本概念的區別與意義。

  第一,文本開放與闡釋開放。此為含義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文本開放,意味文本的外向敞開。這里的敞開,意為且僅意為允許他者對文本作開放、無約束的理解與闡釋,且可能無限,非指文本具有無限意義。闡釋開放,是闡釋自身的開放,意為他者可任意理解與闡釋文本。此為闡釋的自由,與文本無關。以闡釋的開放代替文本的開放,將闡釋意義的無限代替為文本意義的無限,違反闡釋邏輯。厘清此點,是正確理解闡釋有限與無限關系的基本前提。

  第二,闡釋的邊界與闡釋的有效邊界。闡釋無限,意即闡釋無邊界。任何闡釋者均可行使自由權利,無邊界地闡釋確定文本,無闡釋約束。闡釋的有效性,是有邊界的。可稱為闡釋的有效邊界。有效闡釋的邊界,由多個元素決定。作者賦予的意圖,文本的確當意義,文本的歷史語境,民族的闡釋傳統,當下的主題傾向,如此等等,決定了闡釋是否有效及有效程度的邊界。而上述一切,包括其他更深廣的內容,或顯或隱,都將集中起來,歸化于確定時代下的公共理性之中,對闡釋的有效邊界作出判決。闡釋可以無限,但非全部有效。只有為公共理性接受的闡釋,才為有效闡釋,才可能推廣和流傳,并繼續生成新的意義。有效闡釋的邊界在,且只在公共理性的框架之內。不能用闡釋的有效邊界代替闡釋的邊界,以此否認闡釋的無限性;不能虛設闡釋的邊界代替闡釋的有效邊界,以此否認闡釋的有限性。

  第三,意蘊、可能意蘊、意蘊可能。按照我們的定義,“意蘊”是指文本所包含和能顯現的本來意義,包含作者的意圖賦予。“可能意蘊”是指文本自身的可能意義,這些意義包蘊-內含于文本,且可能不為作者所認知,但可為闡釋所揭示,最終顯現自身。這經常表現為,不同時代和語境下,同一文本的不同意義被發現,呈現文本自身所可能的豐富意蘊。但前提是文本自身有所意蘊,而非他者賦予。文本的可能意蘊有限。“意蘊可能”是指由闡釋生發意義的可能,即闡釋者對文本自在意義的揮發可能。這些揮發包蘊-內含于闡釋結果之中,源于闡釋者的意圖與沖動,可為闡釋者自由操作,強制文本以意義。意蘊可能無限。可能意蘊,大致可喻為文本之能指,即文本所能給予,并與其所指對象相符的意義能指;意蘊可能,大致可喻為闡釋之所指,即由闡釋者生發的所指,文本能指與闡釋所指一致,闡釋可能有效;部分相違,其有效性消減;完全相違,不為公共理性所承認,闡釋徹底無效。

  第四,詮與闡。詮與闡都是開放的。但是,從“釋”的不同目標與路線說,漢語言文字中,詮與闡義不同,且差異鮮明。詮,從言,全音,以確證經籍之本義,尤其是以書寫者原意為基本追索,無歧義、可印證、學術共同體普遍認可,乃達釋之目的,所謂“詮正”是也。闡,從門,單音,以文本為附體,推闡大旨,衍生義理,尚時重用,且“道常無名”,“寄言出意”,乃達釋之目的,所謂“闡發”是也。如此區別,直接決定詮與闡者對開放與約束、有限與無限的理解與界定。應該清楚,對詮而言,約束,有限,是為追求,但同樣具有無限空間。對闡而言,開放,無限,是為本征,但同樣歸于有限。確切表述:詮在有限中無限;闡在無限中有限。從詮與闡的本性說,詮與闡都以文本的開放為前提。詮,核心追求是尋找與求證文本的可能意蘊,排除文本以外的任何可能;闡,核心追求是附加與求證文本的意蘊可能,將無限可能賦予文本。模糊詮與闡的區別,模糊兩者之間的不同目的、路線、標準,空談有限與無限,只能陷入混亂。

  對闡釋的開放與收斂、無限與有限關系的基本判斷

  闡釋是開放的,同時也是收斂的。闡釋因開放而無限,因有限而收斂。作為一對相互依存的共軛變量,兩者之間是相互包含、相互決定的積極關系,而非相互否定、相互排斥的消極關系。開放與收斂平衡,無限與有限相融,無限在有限中展開,有限約束界定無限。一般表述如下:

  第一,闡釋的無限。對確定的對象文本,闡釋可創造無限意義。我們的根據是:其一,同一闡釋主體,把握同一文本,因無窮變化的理解,生成無限意義,實現闡釋的無限;同一闡釋主體的反思無窮,再生無限的闡釋。其二,不同的闡釋主體,把握同一文本,因無窮的不同理解,生出的闡釋無限;闡釋主體無窮延續,一代又一代闡釋者,對確定文本無限理解和闡釋下去。其三,時代無限,語境無限,不同時代的闡釋主體,因時代變遷,對同一文本,生產與其他時代不同的闡釋;同一時代,語境不同,對同一文本,生產無窮差別的無限闡釋。其四,以上三種可能疊加重合,新的闡釋永無窮盡。由此,闡釋的展開與結果,無窮盡、無邊界、無定論。

  第二,闡釋的有限。闡釋為多種條件所約束,其總體結果是收斂于有限論域之內。其約束條件為:其一,闡釋對象的確定。文本進入闡釋,闡釋乃為可能。闡釋是對此文本,而非他文本的闡釋。此文本的存在,使此闡釋得以展開。離開對象文本,離開對此文本的闡釋,闡釋失去意義。此文本的存在,是此闡釋的生成前提。有關闡釋的約束條件中,此為根本之點。其二,對象文本為有限文本,文本的有限性約束闡釋。闡釋者的無限理解與闡釋,不可能無鑒別、無選擇地全部貫注于文本,為文本所容納。對文本的闡釋,或說闡釋本身,無論如何無限,均與對象文本相融。意義的添加,基于意義的發現,無論如何無限,均應根基于文本,或無限趨近于文本,闡釋因此而有限。其三,闡釋主體可前置闡釋的自我意圖,且將一己之意強制于文本,肆意擴大對象文本的意義。但無論怎樣擴大,確定文本的闡釋,應為文本可能之“有”,超越此有,對此文本的闡釋虛無。

  第三,闡釋的收斂。公共理性的承認與接受,約束闡釋向有限收斂。其一,闡釋主體的理性約束。闡釋是理性的。闡釋主體運用理性對文本做區別于他人的闡釋。闡釋者自我認定,其理性闡釋可能為更廣大的公共理性所接受。此訴求本身當然蘊含著闡釋者承認和服從公共理性的約束。其二,同一的群體理性,約束闡釋向有限收斂。視域大致相同的闡釋主體,對同一文本,無論生成多少不同闡釋,因闡釋群體的理性選擇趨向,無限的闡釋生成有限重合,決定有限群體的闡釋,呈收斂狀態。其三,普遍的公共理性,決定闡釋的收斂趨緊。公共理性當然更廣大地包含獨立主體及群體的理性要素,其理性同一更為有限,對闡釋結果的選擇當更加嚴格。在當下語境中,公共理性約束闡釋者做出為公共群體所能接受的最佳闡釋;在歷史語境中,公共理性的持續進步,決定符合歷史訴求的闡釋進入歷史,并為對象文本所集合,共同接受歷史的檢驗,最終進入人類公共知識體系。公共理性的選擇與認定,約束無限闡釋的有限命運。在確定的歷史區間,無限的闡釋為有限。公共理性的選擇,是闡釋的開放與約束、無限與有限的最佳聚合點。無限主體的無限闡釋,均收斂于此,接受無限進步的公共理性的檢驗。無限的闡釋,收斂和確定于有限區間。

  第四,闡釋的有效性。闡釋的開放為無限,但是,無限生成的闡釋絕非無限有效。闡釋的有效性由公共理性的承認和接受所決定。公共理性的不斷進步,給予闡釋的有效性以強大約束:其一,不是所有闡釋都為有效闡釋;其二,有效闡釋不是無限有效。因時代和語境不同,公共理性的當下存在決定了對確定文本的有效闡釋,以某種方式約束于有限區間。散漫的無限闡釋,一方面,為闡釋的有限約束提供了豐厚的基礎;另一方面,為公共理性的進步醞釀動力。由此而決定,一些當下不被承認的邊緣化的闡釋,可能躍遷于中心,而成為新的更有普遍意義的公共闡釋。闡釋的有效性,其歷史與辯證的意義就體現于此。闡釋的約束同樣為相對。無限的闡釋約束為多元的闡釋,而非一元的闡釋。闡釋的有效為相對有效,而非絕對的有效。這體現為,其一,或僅為確定時代和確定語境下的有效;其二,或僅為某類或幾類共同體有限成員所承認和接受的闡釋。離開確定的時代和語境,離開有限共同體的有限共識,其有效性不斷趨弱,以至湮滅。闡釋可能有效,主要為兩個方向:一是文本意義,為對象文本直接顯現或可能顯現的意義。即文本所承載和能夠承載的意義,也就是文本的可能意蘊,此意義有限。二是由確定歷史語境所決定、對闡釋主體所處時代具有巨大影響力和穿越力的衍生意義,也就是文本的意蘊可能。歷史地看,闡釋的經典性,由對文本自洽意義的闡釋能指所決定。與經典本身的經典性相比,闡釋的經典更難塑造。某些完全降服于確定語境的闡釋,常常因為語境的變化,而被歷史所拋棄,失去闡釋效力。

  上述四點,為我們對闡釋的開放與收斂、無限與有限關系的基本判斷。

  說明與證實

  對此,我們逐條分析說明。

  第一,闡釋的開放由文本的開放提供可能。對一確定文本,特別是經過歷史檢驗的經典文本是開放的。這里的開放是指文本自身蘊含著豐富的意義,在意義的集合體中,相同方向的意義使文本具有可能無限延伸的意義鏈條;不同意義的沖撞,使文本自身產生無限的意義裂痕,使新的意義生產成為可能。前者,為闡釋者提供了由歷史而穿越當下的線索;后者,為闡釋者創造諸多變異,以至相反意義的闡釋空間,使不拘于文本的無限闡釋成為可能。我們贊成闡釋的開放,即闡釋主體對文本的無限闡釋是可能的、積極的。闡釋者對文本的任意理解以至誤讀,皆為闡釋主體的權利。作者、文本、其他闡釋者以及闡釋的接受者,無權干涉。同一闡釋主體,不同語境下閱讀文本,可以生成完全不同的體驗。語境無限,闡釋因此而無限。不同的闡釋主體,在相同語境下可以生成完全不同的理解。闡釋主體無限,闡釋因此而無限。我們同意“詮釋一部偉大的作品不是進行文物研究”,而是“試圖深入堆積了錯誤詮釋的表層之下,并在已說出的與未說之物的中心采取一種立場。不過,它并非簡單地回歸到過去,而是顯示一種新的事件,試圖復活與本來的康德一般無異的康德,這將是一種愚蠢的恢復。正因為如此,任何詮釋都必須有違于文本中的明確闡述”。特別是文學敘事,它與史學、哲學,以至絕大多數的社會科學研究的闡釋不同,其本來就有制造歧義、引誘讀者落入語言及意義陷阱的企圖,生產歧義是文學言說的主要目的與技巧。文本是開放的,就是允許闡釋主體對文本做多元而非一元、多義而非單義的理解與闡釋。在此規定下,任一闡釋過程,皆可無限擴張下去,沒有重復,沒有窮盡。

  第二,在闡釋的開放上,諸多極端提法歪曲并消解了開放的合法性。20世紀90年代,著名意大利學者安貝托·艾柯在劍橋的丹納講壇上,對無約束的開放闡釋做出精當的概括,指出諸多當代闡釋與古代的神秘主義,主要是諾斯替神秘主義,有著“令人驚異的相似之處”,并作出自己的判斷:“我真正想說的是一定存在著對某種闡釋進行限定的標準。”對于所謂“限定的標準”是什么,他也有一些說明和闡述。我們的看法是,對一確定文本的闡釋,確定于該文本之所能蘊含的意義,而非游離于該文本之外的其他意義,亦即闡釋主體的對象是此文本而非他文本。闡釋的目的,是將事物即文本所蘊含的一切顯現出來,是使“某物如其所是地在其顯現中展示著”,是能夠“揭示著或者是使事物顯現其所是的東西”,而非“經由獨斷論,一個事物被迫只能在人們所期望的方面被觀察到”,且“將我們自己的范疇強加于它們”。闡釋的開放,允許闡釋者將不同意義貫注于文本,使文本意義無限擴大,但無論怎樣擴大,都應體現海德格爾曾經強調的觀點,即任何闡釋都是“一次與文本的思想對話,將使文本更進一步地顯現自身”,而非顯現其他。闡釋之無限可能,約束于可能區間。此約束說明,無論何種文本,只能生產有限意義,對文本的無限闡釋約束于文本的有限之中。以此文本作對他文本的闡釋,或為闡釋者的自我闡釋,違反闡釋邏輯。在更廣闊的界面下,約束闡釋的諸多因素,其能量幾乎無法抗拒。語言、傳統、境遇、話語權力,等等,皆集合為公共理性辨識與接受主體闡釋結果的能力與水平。

  第三,闡釋結果越多,其闡釋的收斂越強,即闡釋向有效點位集中。文本的“可能意蘊”有限,不可能容納無限意義;文本的“意蘊可能”無限,但應相融于有限文本。在確定語境下,意義的表達與理解為語境所限定。在同一語境下,大致類同的理解群體,對文本的闡釋呈集合趨勢。闡釋者主觀隨意性無限擴張,其闡釋離可能意蘊愈遠,闡釋已非“文本自身的顯現”,對文本的闡釋效力遞減,淘汰率遞增。讀者中心論者辯護說,一千個讀者,一千個哈姆雷特,這似乎是可能境遇。但我們的問題是:其一,這一千個哈姆雷特,是不是公共理性接受的哈姆雷特,如果不是,那就只能是自我言說,而非具有公共意義的有效闡釋;其二,更極端地討論,一萬個讀者,會不會是一萬個哈姆雷特,一百萬個讀者,會不會是一百萬個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不可能是一切。亦無可能把一切都堆砌于哈姆雷特。如果滿足或停留于此,闡釋將歸于無。因為此類闡釋不是“事物之所是”的顯現,而是闡釋者主觀隨意性的幻影。闡釋是要有聽者的。聽者是要在闡釋者的闡釋中得到對文本理解的啟發或指引。闡釋本身也是要爭取聽者的承認。唯有更多聽者所接受的闡釋,才可能傳播開去,逐步成為公共闡釋,或實現闡釋的公共性,闡釋才有效力。否則,不必闡釋。這是闡釋的本質特征。正是這個特征,規定了闡釋的收斂。闡釋的開放,并不追求無限結果,而是在多元比較中,爭取和輻射有效的闡釋力量。所謂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就是此意。

  第四,確定性追求。獨立主體的闡釋目的是確定的。闡明主體自身對文本的確定性理解,并企圖將此個別理解固化為可以被歷史所承認的提法、觀點、結論,進而上升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普遍知識,嵌入人類知識體系,這是闡釋的基本追求。我們經常被迷惑的是,流行的理論主張,對文本的闡釋無標準可言。作者不是標準,意圖不是標準,文本顯現或蘊藏的意義也難為標準,那么,所謂闡釋的確定性又如何體現和實現?這涉及兩個方向的問題。其一,文本有沒有所謂自在意義,如果有,它是不是一種可以被考慮的標準之一;其二,如果沒有自在意義,誰來制造和判定意義。我們的觀點是,文本具有自在意義,這個意義由文本制造者賦予。無論他表達的是否清晰與準確,我們目及任何文本,包括闡釋者的闡釋文本,皆為有企圖和意義的文本。如果非此,文本制造者為什么要制造文本,闡釋者為什么前赴后繼地闡釋自己?比如,海德格爾制造諸多堪稱經典的宏大言詞,不是要表達他的所思所想,而是為了練習書法或鍛煉身體?說作者死了,文本與作者無關,意圖無法找到或找到也無意義,可以是一種趣味,但這絕不意味著它沒有。把無法找到或找到也無意義說成為無,偷換了概念,屬于默證(argument from silence),違反闡釋邏輯。找到作者及其意圖,是顯現文本自身的重要方向,是闡釋必須承擔的責任,這是無法擺脫的確定性之一。我們不反對闡釋者放棄文本的自在意義,文本的自在意義也可以由讀者在文本的呈現中自由理解。在確定條件和語境下,公共理性的標準是確定的。語言、傳統、當代境遇決定公共理性對闡釋的態度。我們可以征詢那些否定作者、意圖、文本自在意義的闡釋者,作為獨立的闡釋主體,在自己的闡釋文本中,有沒有作者、意圖、自在意義?

  π與正態分布

  與闡釋不同,詮釋更傾向于文本自在意義,包括作者意圖的確證,是一種有限追求。但是,詮釋同樣無限。兩者的關系,鮮明地體現為π。所謂π,即圓周率,圓的周長與直徑之比,位于3.1415與3.1416區間。此常數為中國古代數學家祖沖之于公元5世紀發現并給出。此后,經中外歷代數學家的不懈努力,特別是經由當今大型計算機的深度演算,π的位數已達30萬億以上,其結果仍為一除不盡、非循環的無理數。常數π與圓的半徑共同作用,決定圓的周長與面積。在數學與物理學領域中,π被廣泛使用,具有普遍意義。π的基本特性深刻啟發我們,以π為參照,進一步確證有關詮釋本身的性質與特征,能夠給出新的說明。

  在詮釋之詮的意義上,我們認為,所謂詮的展開和實現,如同于π。它的過程是,其一,詮的最終追索,是文本的自在意義及作者的本來意圖。其詮釋的目標是尋找和確定文本的3.1415。如圓周率的發現一樣,π的確定是一個漫長過程,歷史上的多種方法曾經失敗,直到后來的圓面積的無限分割法不斷成熟,圓周率才靠近并確定為3.1415,并在此基礎上無限延伸下去。詮釋亦如此。面對確定文本開始詮之活動,首先是索求意義之π。無論何種理論,無論何種方法,只要目的為詮,即找到和證實文本自在意義,就是在尋找和證實π。譬如,敘事學的方法,無限分割文本,通過一句一詞一標點的分析,實現對文本的最終理解及詮釋。這種無限分割文本的行為,如同無限分割圓的面積一樣,在分割中實現認識目的。詮釋的起點,可能是從無限遙遠的地方開始,或其左,或其右,不斷追索,不斷修正,不斷靠近真相。其二,對確定文本,尤其是經典文本之本義,被公共理性接受為π,詮釋亦不會停止。它會向更深入的方向探索,以求證更精準的π值。這是一個無限的過程。π值無限,對文本的意義追索無限。這種追索為無限且連續。各點位之間相互依存,以至互證,共同詮釋π的無限意義。文本的自在意義是開放的,任詮釋者在π下自由詮釋,做出無限的結論。其三,詮釋的無限約束于有限,在有限中展開無限。π是有區間的。由3.1415起,無限延伸下去,數值越來越大,無限趨近于3.1416。這就是π的區間,π在這個區間無限展開。如同詮釋,詮釋對文本意義的發掘是無限的。每次閱讀和理解都可能有新的感受和發現。但是,作為詮,其指向應該是無限符合文本的自在意義,盡管不可能實現,也非離開文本的無約束的衍生。詮釋的全部內容,源自文本的可能意蘊,即文本自身可能包蘊和含有的意義,而非無可能包蘊和含有的意義。詮釋的無限,是以確定文本的可能意蘊為起點,無限展開下去,在無限展開中生產有限意義;詮釋的有限,是以文本的意蘊可能為極點,約束無限,在有限約束中生產無限意義。進一步分析,π如詮釋之視域,進入此視域的文本,因不同的詮釋主體及語境,不同時代的傳統與記憶,決定了其初始條件與最終認知不同。π的3.1415,為詮釋之基本起點,3.1416為詮之有限約束和極點。詮,無論怎樣無限,也是無限趨近于目標,而永遠不可窮盡。起點與極點,為無限詮釋的界線,詮釋在此界線內,由起點開始而無限展開,漸次遞歸于無窮極點,呈有限收斂態勢。簡言之,詮釋π,是對詮釋開放與收斂、無限與有限關系的象征性說明。π為無限詮釋的區間界定。在區間約束下,詮釋是開放的、無限的,無限開放的詮釋,收斂于詮釋的起點與極點之間。詮釋的無限性,在其有限性中展開,其有限性,以對無限性的約束而實現。

  闡與詮有所不同。詮,有基礎性、確證性、認知性的一面,是我們準確把握現象及文本真相的前提。我們的認知,不能僅停留于此,而應不斷進步,將對現象和文本的已知推廣于未知,從而,本義的意義,意義的意義,意義的當下價值,就提到面前。不同于π,闡為一種擴大,是在詮的基礎上,衍生和創造新的理解和認識的重要方式,是主體及主體間視域交流與碰撞無限延伸的最高形式。無最終目標;無區間約束;無限追求之最終可能,無法達及。如此,闡釋的開放與約束,有限與無限如何表達?我們給出新的概念:闡釋的正態分布。

  正態分布是隨機變量概率分布的規律性表達。概率分布的一般規律,不僅在自然界,而且在人類社會活動中普遍存在;不僅在社會科學,而且在諸多人文科學研究中被普遍推廣,特別是在與闡釋學研究密切相關的心理學研究上,正態分布應用已極為深入。可以斷定,這個理論與方法,能夠幫助我們有效認識闡釋過程中普遍存在的概率現象,解決相關復雜問題。確切地說,一般闡釋結果的分布,其形態就是概率分布。面對確定的哈姆雷特,100萬人的理解和闡釋是隨機的,離散多元,不可預測。但是,因為參與的對象眾多,其分布將是標準的正態分布,服從正態分布曲線的描述。以此為工具,當可深入分析和確證闡釋的開放與收斂、有限與無限,并對它們的相互關系及呈現狀態給出更可靠的量化分析。

  所謂正態分布(這里采用最簡單的標準正態分布),即一鐘形對稱曲線,依曲線最高點向下橫軸作垂直線,以此線為中心,鐘形曲線兩邊呈對稱狀態,平滑均勻下降,開口逐漸擴大,無限趨近于橫軸。曲線與橫軸間面積為1,相當于概率密度函數從正無窮到負無窮的積分概率為1,即概率總和為100%。概率分布以中線為集合,大多數分布集中于中線周圍,其所占面積為全部面積的絕大部分。此分布規律,用于闡釋學分析,其橫軸為現象或文本呈現;其中線為公共理性對現象或文本意義的期望或可能接受結果。全部獨立闡釋的結果分布于曲線面積之內。準此,我們用正態分布曲線對闡釋的開放與收斂、有限與無限、擴張與約束關系,作如下說明:

  其一,獨立主體對確定現象或文本的理解與闡釋,其結果無限,且非確定,不可預測、離散分布于曲線面積之內,其概率密度函數為標準正態分布。闡釋的無限開放,為正態分布的敞開狀態,投射為向底線兩邊無限延伸,但無相交可能。

  其二,曲線之中軸,為公共理性所期望或接受的有效闡釋。對確定文本的公共闡釋,或闡釋的公共性實現,投射為正態分布之中線。由公共理性的相對性所決定,對同一文本的公共理解與闡釋非一個中心,即闡釋的正態分布中心可為多元,并以不同中心構成不同投射面積。

  其三,闡釋主體數量足夠,全部參與主體對確定現象或文本的闡釋結果,可從正反兩個方向,大概率地趨向于中心,生產方向大致同一的結果,實現獨立闡釋的公共性,并投射為以中線為核心的有限面積,使無限離散的闡釋呈有限態勢。當闡釋者的獨立闡釋與公共理性期望相差較小,其概率方差抽象為1,此類闡釋所占面積,將接近全部面積的70%,即70%以上的闡釋,服從于公共理性的約束,約束于公共理性期望域之內。

  其四,闡釋的有效邊界,由抽象為1的方差決定。闡釋無邊界。背離中心軸的獨立判斷無窮,但越遠則接受者越少,無限漸進于底線,無可能達到,所占面積可忽略不計。漸近線的投影,證明闡釋無邊界。有效闡釋有邊界,可稱為闡釋的有效邊界。方差的對稱約束,就是闡釋的有效邊界。如確定抽象為1的方差為標準,近70%的闡釋集中于公共期望域內,數值為1的方差,為闡釋的有效邊界。

  其五,公共理性的期望是變化的。為當下公共理性接受的闡釋,未必是真理。隨著公共理性的進步或退化,若干曾經邊緣化的闡釋,可能移進中心,并生產更多的同質性闡釋,集中于新的公共理性接受的有效面積之內。

  其六,所謂詮之π,作為正態分布的特例,其中心期望值為3.1416,同樣為闡釋的正態分布所容納。由此,我們可稱闡釋π。

  相比西方同類理論,正態分布是顯現和說明闡釋無限與有限關系的最好方法與工具。

  這里需要討論兩個問題:其一,公共理性如何約束闡釋。我們曾經表述,闡釋是公共的。闡釋的目的,是爭取公共承認。闡釋的有效意義,由公共理性所決定。公共理性所決定的闡釋的有效邊界,是催動闡釋無限生成,并努力趨進公共理性接受中心的根本力量。闡釋無法抗拒。其二,何謂闡釋方差。方差反映正態分布的分散程度。方差越小,表明隨機變量取值越集中于中心線附近或周圍。在闡釋學的意義上,方差可象征為無限多的獨立闡釋與中線,既公共理性期望值的差距。方差越大,獨立闡釋的結果與公共理性期望的差距越大。與對自然現象的正態分布描述不同,闡釋作為精神現象,其公共期望與方差很難定量,只能定性地予以分析和認知。這種定性分析,對于精神現象的描述而言,已經具有足夠意義。當然,隨著大數據技術的應用,文學社會學及其他人文社會學科的興起,進一步的定量分析的期待,應該為合理。

     本文原載《探索與爭鳴》2019年第10期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

作者簡介

姓名:張江 工作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職稱:教授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韓卓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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